四地连线!疫情之中,文学是野蛮的吗?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西奥多·阿多诺

编者按: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德国哲学家、社会学家西奥多·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在1949年的《文化批判与社会》一文中如是写到。半个多世纪以前的那场人类浩劫,让他诘问文艺创作的可能性和有效性。这句话之后被不断引用和误引。而最近它在国内媒体上高频出现,是因为武汉《长江日报》的一篇文章。2月初,人们注意到有些来自日本的防疫捐赠物资外包装上,写着我们熟悉的古诗句,比如“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中国网民在表达感动和赞赏的同时,也对国内贫乏的宣传语言进行了一番自嘲。不久,这篇署名为“肖畅”的《长江日报》文章回应称,相比“风月同天”,“更想听到‘中国加油’”。作者引用阿多诺写道“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残忍的”,以此批评所谓没有经历“磨难”“洗礼”的语言。

姑且不说这里对阿多诺的引用中,“残忍”一词翻译并不准确。此文发布后,引起了新一轮的讨论和批驳。岭南大学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叶荫聪在《奥斯维辛之后真的不能写诗?》一文中,对阿多诺的原话意思作出诠释,探讨了文化和野蛮之间的辩证关系,指出纳粹屠杀的野蛮恰恰孕育于西方工具理性的现代文明。叶荫聪提到写下《死亡赋格》的犹太裔德语诗人保罗·策兰 (Paul Celan):作为大屠杀的幸存者,他于1970年跳河自杀,至死仍为阿多诺这句话而困扰。在《八分》这档音频节目中,梁文道也讲述了自己对阿多诺这一名言、其“同一性原理”以及《死亡赋格》语言风格的理解,并更进一步,回答了“灾难中/后我们为什么需要文学、需要怎样的文学”的问题。

面对疫情,身陷这场肆无忌惮的全人类普遍危机,我们需要何种语言、何种文学?诗歌是否有效、意义为何?这次,我们从一首发表在unCoVer第8期的英文诗《Soap Oracle》出发,聊聊疫情与文学。

《Soap Oracle》中,诗人以洗手这一不断机械性重复的动作为起点,表达了她对疫情的理解。发表这首诗歌并征集翻译投稿以来,我们陆续收到了一些优质有趣的翻译和再创作。本期推送将呈现其中三篇翻译作品、一篇再创作作品。同时,我们也邀请到了这首诗的原作者和译者,与身在三个国家、四个不同城市的她们进行了连线。除了分享对这首诗的理解以及翻译心得,我们也探讨了疫情中的文学、语言和政治。译者中现居爱尔兰和葡萄牙的两位,还向我们介绍了两国政府和民众的防疫措施,以及她们各自面对疫情的心路历程和生活点滴。

我们将这次的连线对话制作成了同名播客的第二期。你可以在网易云音乐、喜马拉雅、Acast或ApplePodcast中搜索“unCoVer”收听。


Woman Writing, 1999
by Noel Mckenna

【连线一】梁小 x Joyce x 叁水

这一连线中,原诗作者梁小和身在上海的两位译者Joyce和叁水聊到了以下问题:

  • 林弈含的诘问:文学可以是巧言令色的吗?“你感受到的痛苦是真实的,但是你获得的审美上的愉悦也是真实的”
  • 对于“负能量”、“非理性”、愤怒的话语表达的恐惧

梁小

“一个学人文的黑毛丫头”

Soap Oracle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 《传道书》1:9

Stop washing your hands
so aggressively.
You’d lose your soap oracle — 
concrete shapes of dissolving prophecy;
deaths of mortals born out of chaos
only to rinse off chaos.  

WAR IS OVER?   
Comes only, 
the revelation 
of xenos, entropy, locution completely walled.

Erotic sin slipped through the alkaline foam between my fingers;
a divine coolness against my rashed skin
bites off the last shred of sanity
I was proud of.

Soon flesh, cleansed and foretold,
would roam on the street still anticipating 
vital signs and stubborn wait.
Soap oracle consistently repeats
that we don’t love well.


叁水

“叁水在蚂蚁森林种了两棵梭梭树。她近期正在读《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泡沫神谕

别洗了
拼命地把你的双手
会丢失你的泡沫神谕:
消融中预言所凝之形
虽于虚空中苏醒
凡胎之殇却冲洗虚空。

赢 了?
只走来,
关于外来者、无序、彻底失语
的揭示

穿过我指间碱性泡沫滑落的情欲之罪;
肿胀的皮肤上有一种神的清凉
侵蚀我自豪过的
最后一丝清醒神志。

不久肉身,净尽的如预言的,
要去流浪的街
仍祈盼着体征与固守。
泡沫神谕一如既往
说世人不知爱。


Joyce

“挖坑容易填坑难,但也一丝不苟、时忧时喜地填啊填着”

别他妈拼命,洗手了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 《传道书》1:9

别他妈拼命
洗手了。
会洗走肥皂之神的旨喻——
先知所言溶解中可见
生于混沌的凡人之死
将混沌淘去

战争终止了吗?
迎来的不过是
关于被墙的人,熵,及惯用措辞的启示

欲之过在指间的碱性泡沫穿梭
圣洁的凉意与皮疹对峙
啃噬我引以为豪的
最后一丝理智

不久,洗涤过后
呼之欲出的肉体
会漫步街头并仍旧期许
重大标志和顽固等待。
肥皂之谕覆去翻来
说着我们不善于爱


【连线二】With 菁

菁来自广州,现居爱尔兰首都都柏林。在上周末的连线中,她从对《Soap Oracle》的理解出发,聊到了:

  • 《死亡赋格》的形式美与现实中纳粹恶行的对照和互文——“现实的恶行用逻辑被美化的形式被表达出来”
  • 在何种意义上二战后写诗是不可能的
  • 去年圣诞前后,菁便开始关注和担忧疫情,后来“大难临头的感觉,一一实现了”
  • 英国脱欧之后英国与爱尔兰之间不能封边境,对爱尔兰防疫造成挑战

爱尔兰圣三一大学文学翻译中心助理讲师,北京大学2003级生态学系学士,爱尔兰国立大学2008级人类学系博士

香皂天启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 《传道书》1:9

再不要如此
竭尽全力洗手
你会失去你的香皂天启——
消融的神谕凝固成型;
凡人生于混沌
死为洗去混沌

战争结束了?
降下的只是
概率、熵和禁闭的话语
组成的天启

欲望之罪沿我指间的碱性泡沫滑下;
神圣的清凉抵上我起疹的肌肤
咬去最后一缕
我曾引以为傲的清醒

很快,清新的、被洁净的和被预言的人们
将涌上街道,依然期待着
性命攸关的神显和固执的等待。
香皂天启源源不绝地谕示
我们未能好好地爱


【连线三】With Sara

Sara是已出版五本诗集的葡萄牙诗人,正着手将一些中文诗译成葡语。Sara和丈夫在北京生活多年,年底她只身回到葡萄牙,并在两个月前刚生下一个水瓶座男孩。这个连线中Sara跟我们分享了:

  • 从《Soap Oracle》诗中感受到的集体性焦虑
  • 生存本能和恐惧驱使下的敌对情绪
  • “所有严肃的诗歌都关于死亡”——诗歌用以表达情感、拥抱黑暗、保持理智
  • 葡萄牙的政府、媒体和民众对于中国疫情及其应对的态度变化
  • 为了争取丈夫能从北京赶到医院陪产,在产房里查阅相关法规政策

Sara F. Costa

葡萄牙诗人,曾在天津外国语大学获得跨文化研究硕士学位

Pandemic

wash well
the muscles
of the poem
disinfect the sun
don’t touch
the face  
of the wind
warm up
the sleeping
child
behind
the mask
keep
a safe
distance
from fear.


书影推荐

西奥多·阿多诺《棱镜:文化批判与社会》
保罗·策兰《死亡赋格》
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科马克·麦卡锡《长路》

加缪《鼠疫》

萨拉马戈《失明症漫记》
威廉·高丁《蝇王》
Being Human, edited by Neil Astley

纪录片:人类世 影片:十二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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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 Joyce, Lili, Maggie
Typesetting: Linlin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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